很多年前，我演过《大话西游》（小说）
时间：2022-12-23 22:58:22 来源： 作者：
（一）
关于我装模作样成一个文艺青年的历史，可以追溯到大学。
从小长在山区小县城，眼界难免狭隘，到了北方海滨城市读书，见到蓝天大海白云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，如同清晨海平面下的红日，喷薄而出。那几年不只写字，还学过一阵时间的吉他。但不是为了追女生，有了女朋友之后才学的。
对家境并不富裕的我来说，闲情雅致意味着没钱还装逼。之前写文也提过，先是狠心拿出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把很便宜的吉他。然后再狠心每月拿出一半生活费，交到我买琴的那个琴行，那里常年组织吉他培训班，原本一节课价格不菲，八十块。因为在琴行买的琴，老板给了优惠，但也要五十，足够两个人在外面吃一回小灶。
琴行离学校不远，走路十五分钟。授课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偏瘦的青年男子，最多三十出头，姓什么我忘了，不过是兼职，白天在一家网络公司当工程师。我向来对这种带着文艺范的理工男佩服有嘉，当时水木年华出道火得一塌糊涂，我也总在那位吉他老师的身上，依稀看到几分后来的李健的影子。
就在那个慵懒的周末午后，我独自背着吉他，故作潇洒地穿过人潮汹涌的校园，来到门庭奚落的琴行，见到一张陌生的脸庞。
（二）
“老师同学好，我是新来学琴的，我叫保航。他们都管我叫小宝。”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，都没注意从哪里冒出来跟我们打招呼。相貌看着有些憨厚，但的确带点可爱。
这个自称是小宝的人，其实年龄跟我们相仿，只是长相偏急了点，看着跟老师差不多，但肯定没老师那样帅气和潇洒，反而有时羞涩木讷，跟我们所熟悉的那个韦小宝截然相反。
老师是巴不得学琴的人越多越好，只要钱到手，管你其他。于是故作清高又带着笑意地说欢迎，还带头一边鼓掌，一边环顾四周，示意大家跟着表示。我们几个再情愿也要给老师面子，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，新来的小宝同学被安排坐到后面的一个角落。
大家平时凑在一起上课，但实行的是一对一教学模式。老师会根据每个人的学习情况和进度，相应安排学习内容。类似小宝这样新来的，一般都是从练习手指灵活性和最基本的音阶学起。
那个小宝倒也认真，只是学的时间少，每个周六下午才来一次，但很少请假旷课。上课除了请教老师问题，不怎么说话，自己在一旁练习琢磨。还有就是，我注意到他拿琴的手指比我们要黑一点，总觉得有不干净的东西附着在上面，没好意思问。
从里到外，我们都觉得他跟我们格格不入，也就懒得搭理。最调皮也是年龄最小的富家子弟俊豪，偶尔会跟他开个玩笑，故意找个话题叫上一声小宝逗大家开心。他也不生气，报以微笑回应。我甚至有过怀疑他智商还是情商有点问题。
（三）
真正开始进入小宝的世界，是从随后那堂老师缺席的课说起。
时间都过了一小半，老师迟迟没有现身，我们等得有些着急。琴行老板跟我们也早混熟了，从楼下不紧不慢走了上来，笑语盈盈地说，各位弟弟们，今天海上大雾，过海轮渡封航了，你们的老师被堵在了市区码头那边。上课只能取消，想练琴的可以自己练，不想练的自己想干嘛干嘛，反正这节课不算钱。
我们几个面面相觑，一时也没人离开。可能是平时练琴过于专注劳累，难得有机会一起闲聊，索性把学琴的事搁在一边，开起了座谈会。
俊豪性子略为顽劣，话多鬼点子也多，找到保航就开炮，“小宝同学，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，你为什么喜欢别人叫你小宝？”
小宝正在想着是走是留，闻声转过来，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，“呵呵，我妈从小一直那样叫我。有次我在店里上班，外面下雨，我妈就给我送伞，被同事知道管我叫小宝，于是整个店里的人就那样叫我了。我一开始还不习惯，时间长了觉得还挺顺溜。”
“店里？你是什么店上班哪？饭店还是酒店？”
“4S店，我是修车的。”
“呵，难怪了，我总觉得哪里有一股汽油味，原来是你带来的呀。”
小宝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没办法，我们整天跟车子零件打交道，怎么洗都有味。”
旁边有人笑着插嘴，“小宝，你不好好修车，怎么想着来学吉他？肯定是想追哪个女生吧？”
我们跟着哄然大笑。小宝低头陷入沉默，然后抬头又低头，在我当时看来，应该是等于视为默认。
我当时年龄虽不大，但也能隐约感觉到，发生在小宝身上的，可能是一个不算轻松的故事。
（四）
小宝看上的，是店里销售部新来的一个叫佳佳的女孩。只是，人家看不上他。
后面也是听小宝说，他喜欢的那个佳佳，之前在当地一个商务职业学院读书，毕业应聘到4S店里干销售，长相甜美，说话温柔，销售业绩一直不错，深得客户和同事喜欢。追她的男同事自然不少，小宝都不敢跟人说暗恋人家。
我当时心想，这样的女孩，别说是小宝，只要是个男人可能都会喜欢，再正常不过。而且人家不喜欢小宝这样的，也再正常不过。不只是因为小宝不帅也没钱，可能还跟他的家庭有关。
从小宝妈妈给他取的小名，就能看出来，对他的关怀和疼爱无微不至。特别是当我们得知，小宝刚上初中，当海员的爸爸因为一次海难事故，再也没有回来，就更能理解他名字的深刻含义，还有妈妈此后一直单身带他的良苦用心。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，原本还算开朗活泼的小宝变得慢慢封闭，不爱跟人说话，没事在家偷偷摆弄父亲小时候给他买的各式玩具，比如他最喜欢的变形金刚。
小宝总算是把高中混了过来，无论如何不想再读大学。妈妈不想为难他，见他打小喜欢机械类的玩具，就带他去了一家汽车专修学院学维修，以后也好有个工作养活自己。这其实也是小宝难得的兴趣所在，不仅在学校学得不错，到现在的店里干活也是一把好手。只是体力活又接触各种化学物品，显得比同龄人要催老一点。
习惯拿扳手钳子的一双手，突然换成脆弱娇嫩的吉他，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，背后又是怎样的一种力量。更何况，老师有次在背后偷偷跟我们说，小宝并不适合学吉他，不是手的问题，乐感乐理都比较差，决定了在学吉他上面有很多的限制。当然，这样的话我们没有跟小宝说。
（五）
一般来说，4S店里的销售部跟维修部没什么交集，一个只管卖车，一个只管修车。小宝说他一开始只是在店里的餐厅里吃饭时，看到佳佳然后暗恋上的。可想而知，后来学吉他，也跟她有关系。
那年春节，店里在一个酒店办年会。小宝原本对这些不感兴趣，得知佳佳要上台表演节目，还是凑了回热闹。自然节目跟他无关，他只是观众，而且还是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当时星爷的经典电影《大话西游》在高校里热度不减，火热势头也蔓延到了外面。小宝说，佳佳跟男同事表演的是一个小品，正是根据星爷的《大话西游》改编，为此人家还特地去网上买了电影里的衣服和道具。佳佳原本身材就娇小，扮上之后，辅以灯光效果和情节烘托，可能真有几分紫霞的神韵，引发一众单身男同事垂涎三尺，有人借机半玩笑半认真地公然表白。
小宝在后面听得真真切切。他说，佳佳当场说了，谁要能用吉他在他面前弹唱一首《一生所爱》，就有机会当他男朋友。
自弹自唱，还是粤语，摆明是故意设置拦路虎，好让大家知难而退，可见那个佳佳眼光之挑剔。小宝却暗自记下，又傻不拉几当真了，于是就有了前面开头的一幕。
后来有人趁小宝不在，把小宝的事情跟老师说了。老师惊讶之余，陷入片刻沉默。
周六下午，老师当众宣布了一个令我们感到意外，但也在情理之中的决定，他说，从今天起，小宝不用再按部就班地学吉他，老师只教他谈《一生所爱》，学费也就算到那个时候。只要小宝愿意学，免费教到他会为止。
们突然觉得，之前还显得有点市侩的老师，一下变得像重新换了个人，更加豪迈洒脱。只是不知道他是觉得小宝的身世可怜，还是挣钱不易，还是为他对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女人的执着而感动。
（六）
一个还没学会走路就练习跑步的人，摔的跤和吃的苦，不用多说。若是对音乐和弹琴谈不上天赋，更是难以想象。
小宝学《一生所爱》也不再是老师一个人的事情。我们当中会点粤语的教他发音，老师把歌曲的吉他弹奏谱子找出来，跟小宝讲需要用到哪些和弦，先是单个练习，如何准确把位，然后到慢慢衔接转换，配合指法，最后就是跟唱歌结合起来，形成完整的弹唱效果。我说得不易，做到就更难。连老师自己都说了，这首曲子对演唱和弹奏技巧要求都很高。真想演绎到位，没个三五年的功底，不要轻易尝试。小宝给自己的时间，只剩不到一年。
好在众人拾柴火焰高。等到小宝终于练得勉强可以上台面，时间也过去了大半年。眼看离他们店里的年会时间越来越近，新的问题又来了，小宝怎样才能上台表演节目？就算他有勇气毛遂自荐，别人笑话他一下就算了，也不会给他机会。
还是家里有钱的俊豪仗义，说这事包在他身上。回去嚷着他爸换辆新车，指定去小宝的4S店里买最贵的车型，而且要高配，顺带提出参加他们店里的年会，出个节目。我们觉得肯定是没问题，只是这个忙帮得有点大了。
下次上课，俊豪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。坏消息是，跟他老爸说了之后，换来一句，滚犊子，有钱不是那么糟蹋，帮忙也不是那么帮的。好消息是，他老爸通过关系找到4S店，说是以明年的保险和定保都在小宝的店里解决，换得一个出节目的机会。
（七）
小宝的年会节目在老师的精心策划下，有了一个预期方案，跟电影也差不多。原本至尊宝跟紫霞都不是神仙，只是眷侣。中途牛魔王看上紫霞横刀夺爱，紫霞为保护至尊宝而死。至尊宝戴上金箍，为紫霞报仇。最后伴着一曲《一生所爱》，跟随唐僧踏上西天取经路。
小宝说自己哪里会演，肯定要砸，原本让他演至尊宝的想法只能放弃。老师临时顶上这个最重要的角色，我们几个有的演他手下的猴兵猴将，有的演唐僧，但没有女同学扮演紫霞，老师居然拉来了自己的女朋友。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，而且在女朋友那里前倨后恭，根本神气不起来。还是差一个重要人物，牛魔王。我们想到了一个人，琴行老板，架不住老师跟我们软磨硬泡。几次编排过后，节目从初具雏形到越发成熟，名字至今还记得，《我不是至尊宝》。
看来，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。
年会照例在一个酒店并不算大的宴会厅举行，俊豪的老爸跟老师开车送我们几个一起过去。现场各式气球和彩带到处都是，但我知道，这些跟小宝和我们的节目没有什么关系。
类似的节目去年已经在年会上演过，似乎没什么新意，但抵不过大话西游这几个字的魅力。节目最后一刻，老师的至尊宝搂着已经为他“牺牲”的女朋友紫霞，装作悲痛不已。此时，《一生所爱》的前奏缓缓响起，小宝斜跨吉他，款款出场，全场悄然无声，随后爆发出掌声、欢呼声、还有口哨声……
事后听老师说，那是他前半生听过的最感人的《一生所爱》。虽然因为紧张，小宝的表现还没有练习时那么好，但在那样的情景氛围之下，好与坏，已经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一种勇气和一份执着，还有对生命的热爱好对感情的真诚……
事情也不是努力就一定有好的结果。那个叫佳佳的女孩，并没有因此而感动。听小宝说，年会过后就没看到她来上班，多半是辞职了。小宝后面也来过一次琴行，但不是为了学琴，而是跟我们道谢和道别。
小宝起初以为是他逼走佳佳而深感自责，后来得到到消息，人家其实早就跟一个工作时认识的离异单身老板好上，辞职是早晚的事。
（八）
老师跟我们说，他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，并不觉得遗憾。
我们疑惑不已，“既然知道是这样的结果，为什么还要帮小宝？”
“可能因为欣赏他的单纯吧，为爱而爱，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。而且，我相信，这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磨灭的回忆。有时，人不怕伤心难过，就怕活了一辈子，一点回忆和一个真正爱过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可是佳佳那样的女孩根本不值去得爱啊？”
“以后你们就会懂，这世上没有什么爱是值得和不值得的。只要真心去爱过，爱对和爱错都是自己的选择和经历，而且可能还是一种必然。”
“那老师你和现在的女朋友在一起也是一种必然？” 不知谁说了一句。
“可以那么说，我跟你们师娘还是因为《大话西游》在一起的。”
我们自然好奇，跟着起哄，“那还不讲给来听听。”
“当时我在电影院看《大话西游》，看到动情处隔壁挨着的女孩好像在用手擦眼泪，我就递过去一张纸巾。”
“懂了，就是老师现在的女朋友。”
“后来电影看完之后，我们是拉着手走出来的。”
“那么快，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，不过没那么随便。我们之前认识，一个高中的，暗恋了她三年。得知她失恋了，就跑去她学校找她，请她看电影。”
“难怪老师你愿意帮小宝，都是偷偷喜欢别人的人。”
“这只是一方面，还有就是，等你们懂得去喜欢和爱一个人之后，你们也会跟老师一样，义无反顾地去帮助小宝。而且不是所有男人，都有机会去演一次至尊宝。”
我们恍然大悟，“原来老师才是故事的主角。”
“不是，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，每个人也都有自己心中的至尊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