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症——戏说《山海经》之二
时间:2022-09-12 22:59:17 来源: 作者:绝症
——戏说《山海经》之二
白鸦
有人将《山海经》视为最早的医书,甚有道理。那里面记录了上古时候种种疾病之疗法,用现在的话说,大多数是属于“食疗”的,因为它每介绍一种奇草怪兽,就会煞有介事地说:“食之”将如何如何。也就是告诉你,吃了这种东西以后会有什么神奇效果。有些东西吃到肚子里,效果实在神的不得了,这可不由你不信,因为《山海经》是“经”,“经”上说的话都是一本正经的,没啥好商量。
比如吃了就不怕打雷的东西,《山海经》里多的去了,有长着人的脸以及一条腿的兽(见卷二《西山经》),有所谓的“飞鱼”,还有一种名叫“嘉荣”的植物(见卷五《中山经》)。吃了就要杀人或患精神病的怪鱼,至少有三种(见卷三《北山经》)。甚至,现代人很难攻克的不孕不育症,卷二《西山经》也有记载:“有木焉,员叶而白柎,赤华而黑理,其实如枳,食之宜子孙”。至于吃了就会不生孩子、吃了就不迷惑、吃了就能治好痔疮的东西,那就比比皆是了,好像上古时候满山沟里都是药。
我看《山海经》最伟大之处,还不在于治疗那些普通的疾病,而在于它宣称可以治疗一种人间的绝症——嫉妒。《山海经》至少记载了两种东西,是可以“食之不妒”的,也就是说,吃了可以让人不生嫉妒之心。这就邪门了!人之嫉妒,与生俱来之天性,绝症也,但《山海经》偏偏宣称有药可治,而且还不止一种药可治。可见,《山海经》要不是一部空前伟大的书,因为它攻克了绝症“嫉妒”的医学难题,要不就是天下最不靠谱的书,因为它竟然连治疗嫉妒也敢宣称。
卷一《南山经》说:“又东三百里曰亶爰之山。多水,无草木,不可以上。有兽焉,其状如狸而有髦,其名曰类,自为牝牡,食者不妒”。这里说到一种叫作“类”的兽,吃了它就没有嫉妒之心了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玩意儿是“自为牝牡”的,用现在的话说,既是公的又是母的,不男不女。这就越说越有道理了,一般而言,男人嫉妒男人,女人嫉妒女人,现在让你吃下去一种不男不女的兽,你就一会儿把自己当做男人,一会儿又当做女人,自然就不怎么嫉妒了。
按《山海经》的说法,能够治疗嫉妒的东西还有一种怪鸟。卷三《北山经》说:“又东北三百里曰轩辕之山。其上多铜,其下多竹。有鸟焉,其状如枭而白首,其名曰黄鸟,其鸣自[言交],食之不妒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玩意儿是“其鸣自[言交]”的,也就是说,它叫起来的声音就像是叫自己的名字:“黄鸟”、“黄鸟”。这种说法要是琢磨琢磨,也有些道理,一种只叫自己名字的怪鸟,一定是无比自信、目中无人的。现在让你吃下去一种唯我独尊的鸟,让你只觉得自己最牛,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别人,自然就不怎么嫉妒了。
《山海经》的成书年代何其久远,听说还是大禹治水的时候,那个年代的人与人之间,阶级未分,贫富也未分,但已有了“食之不妒”的记载,可见嫉妒在远古时候就已经是一种普遍的疾病了,或者说是人类的基因,而且可能是永远不会变异的基因。时至今日,嫉妒之品种越来越多,已经普遍到难以下定义的地步了。善于下定义的弗洛伊德大师曾把嫉妒心理分为三种层次:正常型、投射型和妄想型。这种基于性爱的分析仍然远远不能涵盖嫉妒的全部意义。但无论怎么去定义嫉妒,它都有一个十分明了的特点,就是“永无休止”。故而难治,堪称绝症。
读《红楼梦》,也有一副治疗嫉妒的药方子。在“王道士胡诌妒妇汤”那一回中,曹雪芹写道:“上好的秋梨一个,冰糖陈皮,水三碗,梨熟为度,每天早起吃一副,吃来吃去就好了”。不过,曹雪芹是明白无误地写着“胡诌”二字的,可见这个“疗妒汤”是不能保证疗效的。贾宝玉当时听了也甚是怀疑,就缠着王道士追问是否有效,王道士被逼无奈,最后摊牌说:“一剂不效吃十剂,今日不效明日再吃,今年不效吃到明年。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,甜丝丝的,又止咳嗽,又好吃,吃过一百岁,人横竖是要死的,死了还妒什么!那时就见效了”。按王道士这么说,要想根治嫉妒之病,最有效的药方就是去死。凭曹雪芹的学问,不可能没读过《山海经》吧?看来他也不信那一套,他笔下之嫉妒,是地地道道的绝症。
嫉妒的结果是足以杀人的。嫉妒既然是绝症,杀人当然不可避免。男人之间的嫉妒,古来有之,如秦始皇时,李斯嫉妒老同学韩非,把它置于死地。女人之间的嫉妒就更加悠久了。汉朝时,后宫乱政的那个吕后,因嫉妒戚夫人,竟将她的四肢砍去,将她的眼睛耳朵嘴巴全都戳成血窟窿,就这样,还不让她尽快死去,而是活生生地做成一种叫“人彘”的东西。“人彘”大约是能见到的记载中最接近于鬼的人了,这是活生生的恐怖,比起车裂、凌迟、炮烙等古代酷刑来,“人彘”更有一股阴森逼人的怨气。这大约是中国历史上女人嫉妒之心最彻底的一次释放,也是源于嫉妒之心的惊天动地的大创意。
也许你会问,“人彘”这个惊人的创意是怎么来的呢?真不好意思,我还没考证出来。但从《山海经》中可以找到了关于“彘”的记载。卷一《南山经》说:“有兽焉,其状如虎而牛尾,其音如吠犬,其名曰彘,是食人”。卷五《中山经》中还记载了一种类似于“彘”的兽,区别是头上长了角:“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,其上多赤铜。有兽焉,其状如彘而有角,其音如号,名曰[龙虫]砥,食之不眯”。也就是说,上古时候就有一种叫做“彘”的兽,长相挺威猛,像老虎的模样,叫起来像狗吠。最重要的是,“彘”是一种吃人的兽。这可能是关于“彘”的最早记载了。至于上古吃人怪兽“彘”与汉朝吕后创作出来的“人彘”有何渊源关系,就留待好事者去考证吧。
其实小文人之间的嫉妒,也和女人之间的嫉妒一样悠久。文人相妒的例子,最出色的大约要属初唐诗人宋之问了。传闻他嫉妒外甥刘希夷的诗作《代悲白头翁》,想据为已有,刘希夷不肯,宋之问竟将他杀掉。当然,这是未必一定可信的具体例子。要想了解小文人之间嫉妒的普遍性,可参看八十年代末柯云路写的一部长篇小说,叫《嫉妒之研究》,说的就是一伙在地方文联或作协里混饭吃的小文人,只会写几篇花拳绣腿或溜须拍马的文字,但却经常到处开会,交流研讨一些他们根本就没搞懂的主题。骗吃混喝之余,这帮小文人就五十步笑百步,互相嫉妒起来,实乃贻笑大方。
可惜啊!《山海经》里描绘的那个神奇时代已经无法重现了,或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,只是古人留给我们的一丝安慰?如何才能找到“黄鸟”或叫作“类”的兽呢?哪怕只是找到它们的化石,亦可让我们对这灰色的世道再有信心起来?可惜啊!“黄鸟”没有了,“类”也没有了,若想根治人的嫉妒之心,或者只能像《红楼梦》里王道士说的那样,去死。
2008-09-26 芜湖
